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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画眉第一次遇见金陵南城驭云庄的少庄主,她正在翠烟阁的倚栏处等待接她回府马车。
翠烟阁是金陵第一的脂粉铺子,掌柜的祖传秘制香露是出了名的“一滴香百里,两滴花自惭”,其中由“清荷露”最为金贵。荷花本无浓香,需成片聚集才有淡淡幽香,丝丝入扣。故制作“清荷露”需等夏至当日,姑苏城的水芸池荷花全盛时,采下花型最饱满的白荷,除却花茎和花蕊,以南境花城进贡的上等荔枝蜜化水浸泡5个时辰,再经过掌柜的“拢烟封香”秘术而成。
荷花香淡,常常十枝荷才能提炼出一滴香露,自古以来便是物以稀为贵,一小瓶“清荷露”常常是千金百银求不得。据说,翠烟阁一年只能制作十瓶“清荷露”,其中一半将进贡到皇城,其余的,便成为豪门贵族争相求购的宝贝。
据说,谁家姑娘只要用上一滴,即会清香满身,沁人心脾,所到之处无不引人心醉,香气三日不绝。当然,这只是传说,寻常百姓并无机会能闻到此香,茶余饭后说闲话以增谈资罢了。
画眉是吏部尚书苏稹的千金,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听说是出生时天有异象,血月当空,又传是天生骨相异于常人,故被云游至此的道人指点,要取一寻常禽类名字方可破命中血象。画眉一度对此名极度厌恶,但父母之命不可违,不得不从。
一晃十六年,画眉生得婉转风流,玉骨冰肌,一双杏眼万种风情。加之金陵尚书府小千金的身份,前来求亲的公子少爷简直快踏破门槛。可画眉因受云游老道引荐,拜师绣云派,潜心钻营武功。这些瘦弱公子哥,她是一个都瞧不上,尚书因疼爱小女,也由得她去。
此时画眉的绣囊中正揣着这样一瓶金陵人人求而不得的“清荷露”。人人皆知清荷露金贵,却不知清荷露真正金贵的地方并不仅仅是“一滴香万里,绕梁三日而不绝”,而是清荷露实为一种叫做“天蚕绝心法”内功最后一层的一味必不可少的药引。
而画眉正是因为受师父嘱托,前来取这瓶不知用什么代价换来的金贵的清荷露。
而就是在这时,她遇上了那个楼下用一支黑色竹笛跟四个黑衣人单挑的少年。
眼看少年就要不敌,画眉轻轻摘下发簪,四下嗖嗖破风声,四名黑衣人分别倒地。少年惊异地抬眼,碰巧撞上画眉似笑非笑的眼神。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少年向上拱手道。“在下驭云庄秦风,敢问姑娘芳名,来日定登门致谢!”
画眉扑哧一笑,眼波处满是嘲弄:“秦公子客气了,我只不过不小心掉落一支发簪,何来相救一说。” 她笑时眼睛微微眯着,翠烟阁回廊间高挂的红灯笼印着她的脸颊泛起暖暖的光晕,扬起的嘴角竟看得少年呆住。
“这......”少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姐,马车来了。”一直隐在一旁的丫鬟小梅开口道。
“知道了。”画眉轻轻皱了下眉头,起身离去。
转眼便是立秋,画眉即将迎来生辰,尚书一家开始有点急了,女儿早已及笄,却迟迟不愿嫁人,做爹娘的怎能不慌。
“眉儿想要什么样的郎君啊?刑部王侍郎的大公子生得风流倜傥,听说前不久还中了个进士。右仆射李源大人家的李公子也是个极标志的人物。” 苏夫人慈爱地望着女儿道,“还有太子太傅刘大人的小儿子,才貌双全......."
"娘,孩儿只想潜心修行武学道义,并无嫁人之想。”画眉打断道。
“你这孩子,当初就不该听信那道士的胡言乱语,送你去学什么劳什子武功!一个女儿家天天舞枪弄棒成何体统!”苏夫人眼圈泛红,气急道。
尚书大人赶紧打着原场:“哎呀我说夫人啊,你也别生气,当年眉儿生得异骨,若不是去跟随纭星真人修行秘术,她哪能活到今日?可是眉儿啊,你练的这什么什么天蚕绝心法,也没见着你有何成效,一个姑娘家,还是得学些绣花抚琴的功夫才好。”
画眉并不反驳,她知是爹娘为她着想,只是淡淡地敷衍几句。
尚书大人知道这小女儿的脾气,看似温和娴静,实则倔犟不屈,倒也是拿她毫无办法,只得安抚着怒气冲冲的夫人,任由画眉离去。
而从偏厅经过的画眉,却又遇上了那个几月前在翠烟阁救下的少年。身着一袭灰白长衫,外着一件浅蓝色大氅,腰上却别着第一次见到他时用作武器的黑色竹笛,他生得一双深邃温和的黑眸,倒一点也没有武学之人的气息,竟像是个文弱的书生。
”在下秦风,见过画眉姑娘。“ 他一脸惊喜地上前,刚想作个拱手礼,却因为一时慌乱,差点绊倒,引得画眉一阵娇笑。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画眉笑罢,正色道。
“那日被人追杀,幸得姑娘大义相救。即见姑娘从翠烟阁离开,在下实在不愿救命恩人就此消失,故跟随接姑娘回府的马车,一路跟到尚书府,后经打听才知姑娘是尚书大人的千金。”秦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
“你这人真是好笑,都说了并非有意,却还是如此固执。“画眉掩面笑道,又惹得秦风呆住。
“在下是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尚书大人,未曾想到还有缘见到姑娘,实在荣幸至极。”秦风呆立片刻后赶紧说道。
“喔?是么,那阁下请自便,小女子先行一步。”画眉颔首,微微福了一礼,径直离开。秦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神色黯然。
正厅中,管家苏巽前来问道:“金陵南城驭云庄的少庄主秦风公子前日送了拜帖过来,老爷并未召见。但今日秦公子自行上门,现正在偏厅等候,老爷要见这个号称武林第一庄的少当家吗?”
“送眉儿学武已属无奈之举,我并不想跟这些江湖帮派有何纠葛,不见。” 尚书大人端起刚沏好的龙井,皱起眉头道。
“可是驭云庄素来与晋王府私交甚好,老爷您看.......”
“不见不见,无非又是他们党派之争,想拉我入营。我苏某,唯独只效忠皇上一人矣。“苏尚书脸色一黑,茶也不喝,拂袖而去。
绣云山上,芳草依依,风云漫卷。
“小姐,听说那秦公子日日都前来府上求见,老爷最终被他诚心打动,昨日在正厅召见秦公子,原来是来求亲。你说这秦公子呆不呆,本来找个媒人就能做的事,偏偏要做这般折腾。老爷还以为他是来拉党结派呢!”丫鬟小梅望着画眉翻云覆雨的招式,无聊地说道,她在这山上已经陪了一天了,小姐却还没有休息的意思。
“真好,鱼儿上钩了。”画眉终于停下来,轻笑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被乌云遮住。她的天蚕绝心法总算快到了最后一层。
“当年驭云庄如何杀我师兄,今日便要他如何血债血偿!”画眉在心中默默道,脸上的阴鹫竟骇得小梅倒退一步:“小姐,你怎么了?为何面色如此苍白?你不是挺喜欢秦公子吗?”
”胡说些什么?”画眉厉声斥道。“你以为那秦风是为了我而来?要知道那驭云庄本就是晋王府的心腹走狗,他秦风想娶我,不过是想拉拢我那吏部尚书的爹,为晋王夺嫡之路增添一个砝码而已!”
“小姐,我.......” 小梅第一次被小姐如此呵斥,画眉性子素来平和,今日反常的举动吓得她一愣。
“罢了,小梅,随我回府吧,我累了。”画眉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柔和了起来。
“小姐,这是秦公子送来的您的画像。”
画眉将画轴打开,画上的她在翠烟阁倚栏浅笑。落款是“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画工并不出色,倒是落款字体笔法苍劲,跟那隽丽的情诗显得格格不入。
“这呆子,看不出来还如此上心。看来离我的计划,又近了一步。”画眉喃喃自语道。却没意识到自己嘴角的笑意,不再是嘲讽的冷笑。
“是时候去告诉爹,这个人,我要嫁了。”
“可是老爷一直以来,不是说不会结党么?”小梅疑惑道。
“天下没有不可结交的党派,也没有不可摧毁的阵营,只要筹码足够诱人。晋王许我爹待他登基后异姓王的封号欲封地,你猜他会不会答应?” 画眉双目微阖,冷冷地说道:“时下的格局,谁又能真的置之度外?”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我一个女儿家,能怎么办?”画眉轻轻叹了口气,“对了小梅,明日,我要去绣云山拜见师父,你就不用跟着我了,且替我向我爹转告一声。”
次日,静园沧月亭,秋日的杨柳已初成枯败之姿,满塘的残荷无不昭示着这园子无人看管的现状。一白衣少年微笑着看着画眉:“你竟然真的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又有杨柳又有荷花,除了金陵静园还有哪里有这样的景色?三十,辰时,静园南角沧月亭,见白衣人。若我连这些信息都读不出来,谈什么复仇?!”画眉冷笑道,她一袭藕荷色对襟襦裙,秀丽如云的黑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又用一轻纱遮面。“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不然我何必费尽心思给秦风那个呆子出主意,让他落款这首诗表达思念之情?”白衣少年满眼戏谑之色,“师姐,你真以为像秦风这样的习武粗人还懂得这些?”
“谁是你师姐!你只不过是师父安插在驭云庄的内线罢了。快把东西交出来!”画眉眼波一横,不客气道。
“都是为师父做事,师姐又何必咄咄逼人呢?”少年也不恼,依然是那样轻佻戏谑的语气,这让画眉很是不舒服。“师姐可千万仔细这宝贝,这可是废了师父三个死士才得来的。”
“知道了,我会好好保管的。你回去罢,一切按计划进行。”画眉接过白衣少年递过来的一小只檀木匣子,转身离开。
“对了,”她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我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你?”
却发现园子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秋风卷起些许落败的枯叶,还有一丝生气。仿佛刚刚什么人都没来过。
刚回苏府,便传来小梅乍乍呼呼的声音:“小姐,亲事定下来啦!今日驭云庄送来了聘礼,好多人抬过来的呢!那个秦公子还特意前来给小姐送了一件定情信物呢!”
画眉讶然,小梅递过来的竟然是一支通体黑亮的竹笛,竹笛上垂挂着墨绿色的玉佩流苏。
众人皆知驭云庄秦风公子杀人不用剑,用的是一支黑笛“无衣”,它外表与普通竹笛无异,但每个笛孔都藏着暗器。如今他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武器送过来,为的是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被他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如果被他发现了端倪,为何还要送来他从不离身的“无衣”?就算是如他所说,是件定情信物,他大可送别的物件。
画眉半躺在后花园的大石头上,握着这竹笛,百思不得其解。小瀑布飞流而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脚,天色阴沉。
次日清晨,画眉起了个早,跟管家交代了一声后独自一人上了绣云山的泠风崖。那是她的师父,绣云派掌门纭星真人的静修地。
“师父,徒儿把您要的东西带来了。”画眉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镶金楠木珠宝匣。
与世人所想不同,纭星真人并非一个仙风道骨的长者,而是一个柳眉杏眼的三十出头的中年美妇。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齐腰襦裙,外罩一件妃色云鹤大袖衫,正倚在乌金罗汉榻上,美目微阖:“你来了。”
“是,师父,这是翠烟阁的清荷露,还有驭云庄的家传秘药驭云回魂丹,是您安排的暗桩交给徒儿的。”画眉依旧低着头,她将匣子打开,一白一红两只小玉瓶静静地躺在盒里。
“辛苦你了。”美妇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画眉将匣子放到她手上。
“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画眉抬眼问到。“徒儿跟随师父十年,为何师父容颜竟完全不变,且近日有愈发年青之势?”
纭星微微一愣,随即掩面娇笑到:“傻孩子,咱们绣云派修行的天蚕绝心法,其中一个妙处便是回春有术。一旦炼至第九层,可保青春永驻。只可惜,历代传下来的《天蚕真经》,只有八卷而已。不过,第八层便足以使我这样的五旬老妇,有中年之姿了。你自小资质极高,现已达第七层,将来定是比师父更胜一筹啊。”
“徒儿不敢。只是师父,徒儿依旧不明白,您已是不老之姿,还要这清荷露还有回魂丹做甚?”
“画眉,你过来。”纭星招手到,画眉上前一步,跪坐于她师父的脚边。
“当年收下你时,你还是个未满七岁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成这般。当时我那被因触犯教条而被逐出绣云派的师兄镜元,云游四方,正巧在你出生之时回到金陵城。我也记得那日,风云变色,血月当空,全城百姓都在谈论会有妖星托世。镜元师兄通过卜卦得知是你,便前去寻找彼时还只是个翰林院侍读的苏稹,也就是你父亲。他告诉你父亲,你天生异象,需取寻常禽类之名破命中血象之灾,并送至绣云山修行天蚕绝心法方可保命。你父亲当时年轻气盛,不以为意。而后你突发怪疾,全家束手无策,这才不得不寻了被认为是江湖骗子的镜元,求他为你化灾解难。可镜元已被逐出师门,于是便在你七岁生辰之际,带你到绣云山,拜托我收你为徒。”纭星徐徐道来,神色中全是怀念。
“当时镜元只说你周身经脉异于常人,需修行天蚕绝心法护住心脉。后来我在授你武功之时,才知你竟然天分极高。甚至你师兄宁和,也不及你的十分之一。我修行三十年,只能勉强达到第八层。而你才不到十年,就已炼至第七层。我本欲换下宁和,而钦定你为绣云派未来掌门人,谁知此时徒生异变。驭云庄少庄主秦风下了战帖,前来挑战绣云派大弟子,也就是你师兄段宁和。他们比武之时,宁和已有胜算,哪知秦风那卑鄙小人,怕驭云庄武林第一庄的名声被一个小小的绣云派毁于一旦,竟使用阴招,趁你师兄不备偷袭,毒杀你师兄。你当时也看到了宁和的尸体,那致命的伤口并是秦风的独门武器“无衣”造成的,而是用了毒。只是苦于我们绣云派,无证无据,无法同家大业大且有朝廷支持的驭云庄抗衡。又不能委托你那出了名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投靠的尚书父亲为我们这样的江湖纷争寻求公道。
可是此时,竟然有淮王的人,找上了我们绣云派。淮王殿下是晋王夺嫡的强劲对手,他不知如何得知我们绣云派与驭云庄的恩怨,竟想用我们除掉驭云庄。一开始,我并没有胜算,直到淮王,给了我一样东西。”
纭星示意画眉打开她身后墙内的暗格。画眉疑惑地一看,竟愣得说不出话来。一本有些残破的书,赫然写着七个大字《天蚕真经第九卷》。
“师,师父,”画眉楞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道,“这第九卷,不是失传很多年了么?”
“是啊,我当时也很疑惑。我们绣云派失传已久的第九卷,怎会在一个皇子手里。后来才知,朝廷对江湖的控制根本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以此跟我们做交易。”
“可是,这跟徒儿有什么关系吗?徒儿只想杀了秦风,为师兄报仇。”画眉忿忿地说道,眼里尽是痛苦与决绝。她与段宁和虽不是郎有情妾有意,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练书习武,青梅竹马,情同亲生兄妹。
“当然有关系。”纭星轻轻说道,“因为你,便是《天蚕真经第九卷》中所记载的,九月仙人的轮回转世。阴月阴日阴时,三星连体,血月当空,生就奇筋异骨,若无天蚕绝心法护身,一满十岁,每月十五月圆之日便会全身血液倒流而亡。所以百年来,也只有你,能炼成天蚕绝心法第九层。神功练就,便可天下无敌,且可保容颜不老。而讽刺的是,炼成第九层神功,需要两味药引,清荷露以及驭云回魂丹。如今两味药引已得手,你已可炼成第九层神功,此时你杀秦风,就算驭云庄和晋王知道了,已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将再也不是我们绣云派的对手。我们就算是为宁和,报仇雪恨了!”越说到后面,纭星越是激动,一改当初清冷美妇的模样,显得有些狰狞。绣云山上的风此时刮得正起劲,吹得那些本来漫卷舒展的云雾上下翻飞。
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纭星赶紧收敛了自己的神色,轻咳了一声。
画眉语塞,如此大的信息量让她有些吃不消。
半晌,她才喃喃道:“那师父的意思,是徒儿可以炼成天蚕绝心法第九层?并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杀掉秦风为师兄报仇了?”
纭星微笑着点头:“当时淮王殿下派来的人告诉我时,我并不相信他所言之事。直到我拿到了天蚕真经的第九卷,才确认他所言非虚。”
画眉沉思片刻,抬眼望向纭星问到:“那师父现在要徒儿做什么?先炼到心法第九层,然后再杀了秦风为师兄报仇?”
“不急,你的功力尚不纯熟。第九层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练成的。杀人诛心,为师要你在新婚之夜杀掉秦风,届时他娶得美娇娘,定不会有所防备,你杀了他,为宁和报仇,再来练成神功。那时你便可天下无敌,我们助淮王殿下扫清障碍,他日殿下成为皇上,我们亦可成为天下第一门派,你爹爹也会加官封爵,岂不是一举三得?”
“徒儿谨尊师父教诲。”画眉单膝跪地,向纭星拜了一拜。
今日是金陵苏府嫁女之良辰,全城百姓都想来瞧瞧这据说有倾城之姿的苏家小女到底生得是怎般沉鱼落雁。而她的如意郎君,正是号称武林第一庄驭云庄少庄主秦风,这位容貌俊雅、温和醇厚又武艺高强的少年,当年也是迷倒了金陵城不少闺中少女心。这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着实令人艳羡。
画眉身着赤红嫁衣,拜别了父母亲人,任由八抬大轿将她送入驭云庄。苏夫人舍不得这小女儿,一直擦着眼泪。
洞房花烛夜,画眉的双眼通过微微透光的红盖头,死死地盯住帐外的雕花木门,一把短剑藏在她的袖口处,她的手心在冒汗。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酒气瞬间扑鼻而来。“娘子……”一个人跌了进来,摔倒在画眉脚边。
画眉嫌恶地将双脚挪了挪:“你来了。”
“娘子,抬起头让我看看……”一向庄重儒雅的秦风此刻却像是个浪荡不堪的登徒子,趴在地上的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伸手就是去拉画眉的脚。
“咚”地一声,像是一件重物砸在泥地上,画眉竟是一脚将秦风踢开。
“娘子为何如此待我?”秦风再次狼狈地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问到。
“如此待你?哈哈,你也不想想你是如何待我师兄的?要不是你使下三滥的招数,我师兄定还活着!”画眉闻言大怒,一把掀开红盖头,狠狠地瞪着秦风。
“今日,便是我为师兄报仇之日!你想不到吧,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当日我师父故意派绣云派四大高手追杀你,将你引至翠烟阁。你再厉害,面对夹击也难以轻易胜出。”画眉步步紧逼,秦风因饮酒过度,挣扎了几下,但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别忙活了。”画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屋已被我下了迷香,你没有我的解药是动不了的。你越是用气,就越难受。”看着一边试图给自己运功的秦风,画眉又补充到。
“他们再与我合演一出戏,救下你。我身上的清荷露本就有迷情之效,加上救命恩情,我又故意不承认我救了你,这样的欲擒故纵我就不信你不上钩。我知道你一定会跟着我的马车,秦大公子本就是个有恩必报之人,怎能拂袖离去。”
画眉顿了顿,“那日你来求见我爹,我也是故意遇见你的,只为确保万无一失。你果然向我爹求亲,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想要娶我为妻,你们作为晋王的走狗更想将我那吏部尚书的爹收归旗下吧?可是你没想到的是,我竟然是绣云派秘密收下的嫡传弟子,而你用计毒杀的段宁和,正是我的师兄!”语罢,画眉清丽的脸庞竟然迸发出怨毒之色。
一把短剑抵在秦风的喉咙处,他现在满脸惊惧,酒意全无。“你,你竟然是绣云派的!”
“没错,今日我便要为我死去的师兄报仇,杀人诛心,我就是要你在最开心的时刻打破你的美梦,让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掉!秦风,被自己的心上人设局杀死,当初你卑鄙用计杀人时,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有今天!”画眉面容扭曲,短剑的一端已经没入秦风的皮肤,渗出一串血珠。
“受死罢!”
一声简短的惊叫,一切归于平静。
少顷,一白衣少年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竟然一片漆黑。少年小声地唤了一声:“师姐。”
无人应答。
少年轻轻地走到床边,借着月光想要看清屋内的情况。却发现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地上也没有血迹。
少年大惊,暗叫一声“不好”。
突然灯火通明,有人将蜡烛点上了,少年后背一凉,有一把短剑正抵在他的灵台穴处。
“宁和师兄,好久不见。”一阵娇笑从后面传来,有人又点了他几处穴位。少年被定住,瞬时浑身乏力。
一双旖旎多情的杏眼出现在少年面前。
“我不明白嫂子在说什么。”少年慌张片刻后,又稳住神,望着依旧身着嫁衣的画眉说道。
“我这个弟弟一向愚钝,令娘子见笑了。”
一个更令他惊慌的声音出现了,引入眼帘的竟然是一脸微笑的秦风。
“你,你不是已经……”他下意识结结巴巴地说道。
“已经死了,对吗?”画眉接到,“我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的师兄段宁和,不是已经死了吗?”语罢,她伸手在少年的脸上抚摸着。在摸到颈部与耳垂的接合处时,她突然发力,竟生生撕下一层来。
面具下,出现了另一张清俊的脸,正是画眉“死”去多日的师兄,绣云派大弟子段宁和。
而下他正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说的是,如此完美的计划,是怎么被我们发现破绽的,对吧?”画眉笑着问到。
“我来告诉你,是哪里出了问题。”秦风微笑着看着他说。
由于需要夺得的朝廷各党派支持,淮王和晋王暗中较劲,四处为自己招揽人脉。一开始淮王想以联姻的方式拉拢吏部尚书苏稹。前来求亲的刑部王侍郎、右仆射李源和太子太傅都在暗中投靠了淮王幕下。
哪知画眉如此倔强,苏稹又疼女儿,此法并不成功。于是淮王从绣云派纭星入手,因为绣云派一直以来修行的天蚕真经只有八卷,故永远练不成最后一层,而第九卷正是掌握在皇室手里,淮王以第九卷和帮忙除掉武林第一庄驭云庄为筹码,与纭星达成交易。
纭星十年前受镜元道人之托收年仅七岁的画眉为徒,当时她只知这徒儿异于常人,需修行天蚕绝心法保命。在得到天蚕真经第九卷后,其中记载着关于九月仙人的故事,才知道第九层为禁术的原因。
正如纭星一开始告诉画眉的那样,她正是绣云派天蚕真经第九卷中记载的百年一轮回的九月仙人转世,而纭星当初骗了画眉,第九层神功之所以为禁术,正是因为太过残忍。练就第九层神功并非一定要九月仙人转世之人,只要修行过天蚕绝心法的人都可以炼成。练就需要三味药引,纭星骗了画眉,说只需要清荷露和回魂丹。其实并不是:
一直以来,阴阳相生相克,绣云派天蚕心法为阴,而驭云庄镇龙决为阳。如若由画眉亲手杀死秦风,此时全身血液变冷,周身命门全开。此时她的血为至阴之物,驭云庄嫡长子的血为至阳之物,二者融为一起时为阴阳至纯之血,而清荷露为天地精华至纯之物。三者合一为药引,便可炼成天蚕绝心法第九层。由此便可天下无敌,且可保容颜不老。但此时容易走火入魔,需“驭云回魂丹”护住心肺。
可画眉与秦风无怨无仇,要她去心甘情愿去杀人,实在太难。
为了天下无敌的武功和不老的容颜,利欲熏心的纭星不顾多年的师徒情分,设了一个大局,先用计毒杀了秦风的弟弟秦云,再让段宁和易容成秦云,再把秦云的尸体扮成段宁和。故意让画眉看到尸体,再由纭星告诉画眉是二人比武时,秦风使阴招使段宁和毙命。画眉与段宁和青梅竹马,虽不是郎有情妾有意,却也是形同兄妹。段宁和的“死”令画眉深受打击,又加上师父纭星的激将,说绣云派并无实力同武林第一庄正面宣战,这让她下决心亲手为师兄复仇。
可是杀死驭云庄少庄主并非易事,一旦失手,将引起驭云庄同绣云派的血战。于是纭星告诉画眉,只能用“美人计”使秦风上钩。,秦风武艺虽高强,面对四大高手联合攻击并不容易抵抗。他们将秦风引至翠烟阁,跟受命前去翠烟阁取“清荷露”的画眉演了一出戏,救了秦风。救命的恩情加上清荷露的催情,便让他难以忘怀。在知道画眉是尚书府千金时,便以夺嫡筹码一事为由和父亲及晋王商量,最初晋王只想低调行事,故只派了秦风前去苏府试探口风。不想吏部尚书一开始并不想淌这趟浑水,见都不见。而偏偏在前去苏府偏厅等候的过程中,秦风又遇上了故意前来的画眉。这一见,使秦风彻底沦陷,竟坚持日日前来求见,以诚心打动苏稹,又说服晋王以登基后封异姓王的许诺诱惑苏稹,最终将苏稹收归麾下。
而易容成秦云的段宁和则潜伏在驭云庄内,等待时机,偷取驭云庄的家传秘药“驭云回魂丹”。在得手后,“秦云”为秦风出谋划策,送来一幅美人图,并在上面题上“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而心思敏锐的画眉立即看出个中端倪,与假扮成“秦云”的段宁和在金陵静园沧月亭相见,取得回魂丹。
却不想此时的秦云,因过度殷勤反倒引起了秦风的怀疑。他故意打翻一杯茶,“秦云”下意识用右手接住,秦风顺手握住其手,感知到其脉象中的真气。便知眼前的“秦云”并非真正的秦云。
秦云虽是秦风的弟弟,却是由庄主秦徵的偏房瑛娘所出,他娘亲去世得早,在庄内并不受宠。又从小体弱多病,并未习武,只是天资聪颖,饱读诗书。段宁和身形与秦云相似,加之绣云派炉火纯青的易容术,又因所有人都知道秦云不会武功,段宁和只需收敛自己习武之人的气息,也无需出手,便无人怀疑这位并不起眼的二公子的身份。
但再惟妙惟肖的易容术,却无法改变人的潜意识。段宁和是习武之人,反应比常人更加敏锐,秦风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打翻,若是普通人可能无法躲过。但“秦云”下意识地接住茶杯,在这过程中就会有真气贯通手腕,秦风一探脉象既知古怪。
在暗中调查后,秦风慢慢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苦于无法找出绣云派和淮王安插进驭云庄的暗桩,秦风并不能正大光明将此事告知画眉。他已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画眉,哪怕已经知道画眉是设了“相思局”,他仍舍不得让她受到伤害。况且画眉以为他是“杀死”段宁和的凶手,就算他说了真相,画眉也未必肯信。于是他只有假意送出他的“无衣”,大家还以为这少庄主是个痴情种子,连贴身的武器都不要了。
那日画眉在后山上冥思苦想,不理解这秦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后来她试着靠近竹笛,吹了吹,竟然发现了藏在这笛孔中的秘密,是秦风的手书。
秦风告知了她纭星和同淮王暗中勾结,并想借画眉之手杀死自己,再令潜伏在驭云庄内的段宁和杀死画眉。二人阴阳之血加上清荷露,三味药引齐全,纭星便可练成第九层。如若不信,她可试探她师父关于第九卷之事,但纭星一定会哄骗她说只需要两味药引。
画眉将信将疑,第二日便上绣云山,向纭星询问此事。
果不其然,纭星像秦风所说,只透露了两味药引之事。而当画眉提出先练心法再杀人时,纭星也制止了她的想法。这才让画眉终于开始相信秦风的话。可她对段宁和之死仍然心存疑虑,于是她想办法与秦风汇合,决定合力出演一出戏,若现在的秦云真的是易容的段宁和,那他在听见画眉杀死秦风后,一定会忍不住前来一探究竟。这便出现了当前的一幕。
“师兄啊师兄,任你和师父机关算尽,以难以算到自己会栽在一杯茶上面吧。”画眉将手抱在胸前,冷笑着看着段宁和。“当日在沧月亭,难关我觉得与你似曾相识。真没想到,十年的情分,终究敌不过权力的诱惑。”
“段宁和,我并未曾给你下过战帖,没想到你们绣云派如此蛇蝎心肠,为了嫁祸于我,竟杀了我那无辜的弟弟,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秦风眼中尽是悲愤之色。“可怜秦云,竟死在尔等卑鄙小人手里!”
“段宁和,纭星那毒妇现在何处!”画眉厉声喝道。
“你们啊,还是太天真了。”段宁和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真以为,淮王殿下和师父,有那么傻,只放我一人前来?”
“你说什么?”画眉和秦风同时开口道。
“既然你已知,师父就是要用你二人之血,那她岂可只留我一人在此?今日你一旦杀掉秦风,我便会进来杀了你,而淮王殿下,已秘密调遣府兵,将你驭云庄包围起来,师父已在门外等候我的讯号。你没发现,这会子,连个鬼影都没有吗?此刻的晋王,还不知道在哪里酣睡呢。届时再以谋逆大罪上报,尚书之女也在混乱中不幸身亡。而且你一死,必定会引起吏部尚书与晋王反目,直接投奔于淮王麾下。”
“可是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们手里。我也并未杀死秦风,纭星也得不到我二人之血。”画眉冷冷地说道。
“呵,是么。”段宁和突然阴惨惨地一笑。
他猛地往前一挣,穴道竟然被他用气冲开了。画眉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竟然能在暗中为自己解了穴,竟然愣了一下。而就是这一秒,给了段宁和可乘之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画眉身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并快速地往画眉口中塞了一物。画眉和秦风的武功其实都在他之上,但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他们二人也完全没想到段宁和听他们讲故事磨洋工就是为了在暗中运气将穴道冲开,因而根本没有防备。
“你给画眉吃了什么!”秦风厉声吼道,他急得向前跨了一步,但看到段宁和扣在画眉脖上命门的手指由紧了一紧,画眉因喘不过气顿时涨红了脸,他又不得不立住不动。“你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这跟我认识的温和淳厚的大哥,啧啧啧,真是好不一样啊!”段宁和阴阳怪气地假笑道。“我给我师妹吃了什么?当然是好东西啊!我们绣云派独有的虚元散。师妹,这药,你一定不陌生吧?还是当年师父为了令你在月圆之时不受血液回流之苦给你配制的呢!只不过,我又加了些别的,是不是比之前那苦兮兮的药丸,甜多了?”
此时画眉的眼神竟然开始慢慢涣散,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直往下掉,似有极为痛苦之色。她半睁着眼,声音喑哑:“段宁和,你好歹毒的心肠!这里面,竟然有断肠草!”
“什么!你!”秦风急得一掌拍向段宁和的头骨,并直指他的百会穴。
段宁和武功并不如秦风,他连忙把画眉丢到一边再往斜后一躲,但还是慢了一拍。秦风这一掌用了全力,段宁和虽然没被打中头顶死穴,但右肩还是受到了重击。只听“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向后一退,右臂瞬时死气沉沉地耷拉下来,他也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鲜血。
“秦风,你若把我打死,我师妹也得给我陪葬!”他急得厉声喊道。秦风第二掌已出,听到这句话又硬生生往回收,但掌风太过猛烈,竟震得他向后连退三步。
“这加了乌头、问荆、孔雀胆和断肠草的虚元散,半个时辰内会腐蚀人的五脏六腑,但因虚元散的作用,人并不会立刻死掉,只是从此没了心肝,跟活死人无异。最后因极度痛苦而亡。这天下只有我可解。你若杀我,那你就得看着我这娇滴滴的师妹活生生痛死在你眼前。”段宁和捂着右肩,阴狠地说到。
秦风慌了神,此时画眉已经痛得靠在床脚处不住地发抖。他冲过去抱住画眉,迅速地点了她几处穴位,想让血液流得慢一些,毒性没有这么快发作。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蠢货,没有用的!今天是月圆之夜,到时候她不仅要忍受脏器被啃噬的痛苦,还要感受血液回流的滋味儿。我倒想看看,那时她心都没了,血还要往哪儿回流!”段宁和得意地大笑起来,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又抽了几口冷气。
“那好,我发誓不杀你,从此驭云庄决不找绣云派纠缠,你快把解药给我!”秦风吼到。
谁知段宁和并不睬他,而是望向画眉:“我的小师妹啊,你放心,师兄怎么舍得真让你痛苦呢!只要你立刻杀了秦风,我马上就给你解药。我相信,你夫君这么喜欢你,一定会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下的。”
画眉和秦风惊得同时叫了起来:“你说什么!”
段宁和的伤势亦有加重之势,他缓缓得靠着另一侧柱子坐了下来,并咳了一口血,说道:“师妹,师父马上就要赶到了,你杀了他,师父给你其他几味药引,你就能炼成天蚕心法第九层,便可称霸武林无人能敌。你也不用再受这锥心剜骨之痛!你相信我,师父于咱十年的情份,她都是为了你好啊!”
画眉此时因本痛苦而泪水涟涟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段宁和,她咬牙道:“你们这帮无耻之徒,设计暗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杀了秦风,你再杀我,用我二人之血助那毒妇练成神功。说不定,师父高兴了,也能让你一起练!不然,你这么费尽心思地帮她做甚!我宁死也不让你们得逞!”
段宁和心中一紧,只道师妹已经看穿了他的如意算盘,但还是故作镇定道:“师妹说得什么胡涂话,师父她老人家怎么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事。罢,你不信我,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里吧!”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凄凄地靠在柱子上。
此时的秦风,怀抱着画眉,一句话也没说,不知在想些什么。
画眉抬头看着秦风坚毅俊朗的下巴,忍着痛笑着说到:“秦公子,你走吧。当初我听信谗言,不明是非不辨黑白,将你卷入这场斗争中来,还总想着要取你性命。如今自食其果命将绝矣,你也可杀了我那师兄为你弟弟报仇,我们都是活该,我那师父也断练不成神功。你快去通知晋王殿下,让他早做准备。我已嫁入秦家,却再无脸面做你的娘子。但却求你可怜我爹娘,还望你看在他们并不知情的份上,帮我这个不孝女,逢年过节问候下他们……”说到后来,竟是哽咽着再也讲不出一个字。
秦风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窗外起了风,云被吹散了,露出了一轮硕大浑圆的月亮,诡谲的是,非但为让人感到月色明朗,那月光竟像是被夜色吞噬了一般,看起来格外怪异。
秦风突然抬头,望向段宁和冷冷地说到:“你是否能保证为她解毒,且和你师父不伤她性命。”
段宁和吃了一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秦风突然从袖口中射出一个暗器,正中段宁和的尚未受伤的左肩。他吃痛向后倒去。
“你,你你,我已打算一死了之,你何必再暗器伤人,你若以为我中了你的毒就会交换解药,那你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段宁和爬起来咬牙切齿吼道。
“这枚透骨钉淬着毒,没有解药你也活不过三个时辰。但若是你之后给了画眉解药,且不伤她性命。届时自有人给你解毒。”秦风说道。画眉拼着力气扯了扯秦风的衣袖,轻声说道:“秦公子,你这又是何必?我们今天,是断踏不出这大门了。”
段宁和心想这秦风是不是已经着急地连话都听不懂了,只能无奈地看着他,道:“我都说了,我不准备活着出去。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秦风还是定定地死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你今天不用死,但你是否能保证为她解毒,且和你师父不伤她性命?”
突然,段宁和明白了秦风的意思,他眼光复杂地看向他,心里不禁对这个他一直妒忌着的驭云庄少庄主肃然起敬。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双眼盯着秦风的眼睛,郑重地回答到:“我,段宁和,以我段氏祖先名义起誓,事成后定为我师妹解毒,且保她不受师父伤害。”
秦风缓缓地点了点头,此时画眉由于疼痛过甚已经无法说出话来。秦风深深地看了她,眼里全是眷恋与不舍。
画眉突然明白了,她拼尽力气叫了一声:“不要!”却已然迟了一拍,电光火石之间,秦风已经握住了画眉的手,用她一直藏在袖子里的短剑刺向了自己的心脏,鲜血霎时溅了画眉一脸。
“不!!!”画眉声嘶力竭地喊道,鲜血不断地喷射出来,她试图想点住秦风的几处大穴,但由于中毒过深根本没有力道。
“师兄!师兄!求求你!帮帮我救救他!”她转头向段宁和祈求到,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段宁和看得心里一揪,却只能摇摇头。
秦风已经瘫倒在地,鲜血浸染了他的大红色袍子,衬着颜色更加艳丽。画眉彻底绝望,现在换她将秦风抱在怀里,身体上的疼痛仿佛已经离她而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将秦风抱得更紧。
一口血从秦风口中喷出,他仰着头看着画眉,眼神慢慢开始涣散。画眉的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脸上,他哑着嗓子轻轻说道:“别哭……”
画眉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你怎么这么傻!谁要你救我了!!!我不是好人,我一开始就要杀你的,是我设的那些局的,你不该死!是我该死!我才最该死啊!”
秦风慢慢地举起一只手, 擦掉了画眉脸上的血迹和泪水,动作轻柔而疼惜。“不哭,哭了…….不美。”
他又轻轻地说道:“清荷露在我东南角的书柜里上一个红木匣子里,我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的。第三行第二个格子的花瓶背后,有一个暗格,驭云回魂丹就放在里面,咳……”他又吐了一口血,画眉哭喊道:“你别再说话了!”
秦风笑着摇摇头,示意画眉俯身,对她耳语道:“没想到,今天能派上大用场。一会儿,你喝我的血,然后服下清荷露,其实,清荷露根本就是一味药,翠烟阁恪守这个秘密已经上百年,他们秘传的封烟拢香术用到了一种苗寨的情蛊。这个蛊作为香料除了令人遐思外并无不妥,但它遇心血则活,蔓延你的全身经脉,服用者因暴血而亡。你因杀人后血液变冷后回流便可抵抗,却因此打通奇经八脉、练成绝世武功。所以你师父,就算她喝了你的血,也根本练不成……因为天下,只有你能成。”
“什么?”画眉不禁哑然,“可是,师父她说……”
“淮王手中那本真经,是假的。我也是暗中调查后才发现。但传说的记载,是真的。不过,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九卷,一个只有你能练成的神功,根本不需要第九卷……”话还未说完,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呛得秦风不住地咳嗽。
“不不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我不要练什么绝世武功,我要你活着!你不能就这么死掉,你凭什么救我!关你什么事你就要救我……”画眉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本可以,直接杀了段宁和给我弟弟报仇,再带驭云庄灭了绣云派,也不用告诉你真相。但一旦这样做,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是我为了一己私欲,继续配合他们演这出戏,想让你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再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娘子。没想到,差点害了你的命……”
“你不要说了!我叫你不要说了!”画眉全身发抖,紧紧地抱着秦风。
“娘子……”秦风躺在画眉怀中微笑着,“你真好看啊……就和……当时在翠烟阁……第一次见到你那样,我……”他突然停住,眼睛直直地望着画眉的脸,唇角依然保持着笑意,再也不动了。
“不!”画眉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吓得半躺着的段宁和一震。
但片刻后,画眉似乎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些许咿咿呀呀的声音来。段宁和此刻又有些不忍,但苦于自己又是中毒,右臂经脉又被秦风全部震碎,也无力上前去。但他还算信守诺言,左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石瓶,对画眉说到:“师妹,解药在此,你服下罢。再到北苑通知师父,她老人家在那里等候我们多时了。今日是满月,师父还需给你服用虚元散,再为你运气呢。”
谁知此时画眉却像没听见似的,她背对着段宁和,趴在秦风已经开始慢慢冷掉的身体上,就像一对耳鬓厮磨的亲密恋人。满地都是鲜血,衬得二人红色嫁衣分外妖娆,这景象,竟看得段宁和从背后升腾出一身冷汗。
“师妹,师妹……”见画眉完全没有反应,段宁和又试探着叫道。
然而画眉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秦风。
“难道是师妹悲伤过度昏厥了过去?”他心想,这下实在坐不住了,他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挪到画眉身旁,想看清是什么情况。
这一看不打紧,竟骇得段宁和大惊失色。画眉正趴在秦风的心口处,如同传中中的吃人妖怪一般,正在吸血。
“你,你,你你你……”段宁和踉跄着倒退一步,“你在干什么!”
画眉扬起头,满脸都是鲜血,看起来狰狞可怖。她死死地盯着段宁和,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月光透进门,洒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人还是来自修罗地狱的恶灵。
“师妹你……”段宁和刚一出声,就被猛然被画眉掐出了喉咙,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画眉是如何移动到他跟前的。他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色也渐渐地变成了酱紫色。他试图用一只手去扳开画眉的手,却发现她的手上血管里的血液似乎在不停地翻腾着。画眉的手指继续收紧,段宁和挣扎着吐出几个字:“你……不要…….解药了…….吗?”
只见画眉戚戚然一笑,说到:“解药?段宁和,我没心肝啦!要你解药做甚?”
段宁和如同当头棒喝,他定定地瞧着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妖的画眉,心里苦道:“我命休矣!”隐隐有黑气从他的脖子上冒了出来,画眉的手指竟然生生在他的颈脖处戳出了血洞,霎时鲜血从伤口出喷薄而出。
“你们,都去给他陪葬罢!”
段宁和头一歪,就这样断了气。
纭星此时正在驭云庄北苑的静心堂,焦躁地等待着段宁和的消息。这已有两个多时辰过去了,竟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纭星越想心里越是有些不安,可细细盘算下来,这个计划似乎又并无不妥。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似乎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她欣喜地小声叫到:“是宁儿回来了?”
不想回应她的,却是个阴恻恻的笑声。听得她直冒冷汗。
“谁!”她厉声喝道,“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师父,这么快,就不认得徒儿了么?”画眉笑意盈盈地缓缓走入正厅,脸上的血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大红色的嫁衣衬得她更是肌肤如雪。
“是你。”纭星心中一乱,但还是立刻镇定下来。“想必你是见过你师兄了。“
“不错,不然我怎么能知道师父在静心堂等我们呢?”画眉笑着地说到。
“那你师兄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纭星不动声色地问到。
“师兄啊,师兄被我杀了啊!”画眉笑得更加灿烂了,似乎她只是做了一件什么不起眼的小事。
“你说什么!”纭星大惊失色,她顿了顿,又道:“不可能。”
画眉又笑了起来,可这笑声一点笑意都没有,凄凄冷冷地在空旷的静心堂回荡着,分外诡异。她突然一抬手,一个东西朝纭星飞了过去。纭星下意识闪避开来,那东西摔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她定睛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那赫然是段宁和的首级,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望着她。
“不!”她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将段宁和的首级抱在怀里,“我的孩儿啊!”
原来这段宁和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本名红珠,自小被送上绣云山修行,和师兄镜元偷偷相爱,碍于绣云派的清规不能在一起。但她却怀孕了,为了不被逐出师门,她谎称要为刚刚仙逝的掌门守灵一年,去到后山闭关,生下这个孩子。却不想被前来送饭的小丫鬟撞见,她慌乱下竟失手把她推下山崖,镜元不得已将孩子偷偷送下山,给了一户姓段的人家。没想到事情最终还是败漏,为了保护纭星,镜元一人承担下杀死小丫鬟的罪责,因此被逐出师门。但他悄悄在段宁和六岁那年,又把他送回纭星身边。纭星知道真相后,对这个亲骨肉倍加疼爱,却不敢为他人所知。直到淮王前来,用“天蚕真经第九卷”诱之,她为了给儿子一个更好的前程,竟然设此毒计。可没想到,段宁和死在了她亲手教出来的画眉手上。
“你!为什么要杀他?”她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面部狰狞。
“我何止要杀他,还要杀你,杀了所有人,给我夫君陪葬!”画眉轻轻讲完这句话,竟然一下子不见了。
纭星大惊,但丧子之痛让她恨毒了这个徒弟,放下儿子的头颅,迅速将真气提到胸口。突然一阵奇怪的风过,纭星来不及多想,一招“钩心指”顺着风来的方向就是一劈,却感觉像打在棉花上一般。而此时,画眉却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对着她就是一记“震心掌”。纭星没想到这徒弟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就将第八层的武功练到这般田地,但她毕竟内功深厚,生生地往前一倾,又立刻回转下身,用一招第八层的“摧心拳”向画眉胸前打去。谁知画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子微微向左一晃便躲了过去。
纭星心道不好,这丫头只怕是已经练成了神功。但又转念一想,她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悟到了其中深意。就在她略微思索的这一秒,画眉竟然又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只觉得后背一凉,一双手已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没想到,竟然被你练成了。”纭星自知不敌,冷笑着说道。“可是没有回魂丹,你只怕也撑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走火入魔,心肺经脉震裂而死。”
“师父啊,师父。这世上,根本没有天蚕绝心法第九层。”画眉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可这笑容,就像是嵌在她的脸上似的,如同一张咧着嘴的。“而我,拜我师兄所赐,连心肝都没了。你说我,还是人吗?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纭星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她被画眉的一席颠三倒四的话说得一愣,心想难道这人已经疯了?
但由不得她多想,画眉的手指尖发力,已经慢慢刺进她的皮肤。纭星吃痛,飞起一脚,灌足真气向画眉下盘扫去。画眉眼都没眨,一只手就是一劈,纭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她的腿骨,竟然碎了。
“你怎么就不相信徒儿的话呢?“画眉轻声问道,纭星疼得半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我说了,没有第九层。师兄给我下了毒,现在我没心肝了。是,我喝了我夫君的血,我也服下了清荷露,血逆流了。可是我连心都没了,却没有死。你说,我现在是人还是鬼还是妖呢?我夫君说,这绝世武功,只有我能成,可是练成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天下第一呢!”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道。“一个人,如果没心肝了,这算什么呢?没有感情,没有疼痛,就像我杀段宁和,一点都不害怕。我夫君死了,我却不伤心了。”
纭星一听到她提到了段宁和,立刻悲恨从中来,她再顾不得左腿的疼痛,拼劲全力一掌向画眉打去,正中画眉的心口。
她却惊异地听见,这一掌击下去,并没有发出一声闷响,而是发出了只有拍空心木头才会发出的声音。而画眉竟然连动都没动一下。她只是平静地望着纭星的眼睛。
“你……”纭星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一掌也再也使不出来。
“师父,你这一掌,我们师徒情义已绝。”画眉轻声说道。
她扬起手,一阵黑气竟从她手中窜出,竟慢慢将纭星包围。纭星惊恐地瞪着这些黑色的云雾,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不不,不不不!”她尖叫着想避开这些黑雾,但黑雾越聚越拢,当它们触碰到纭星的皮肤时,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皮肤竟然融化成了黑血,一滴滴砸到地面上。
“师父,这就是你梦寐以求想要练成的神功,天蚕绝心法,最后一层,便是作茧自缚。”画眉看着黑雾渐渐完全包裹住纭星的身体,最后竟变成了一个黑色的雾状蚕茧。突然听得咯吱一声,黑雾顿时散开,而地上,只剩了一滩浑浊的血水。
“你们都到下面,去给我夫君作伴吧。”
天和十六年,武林第一大帮驭云庄被朝廷以窝藏异国奸细之名被满门抄斩。而刚嫁入的尚书之女秦苏氏却不知去向,苏府因此受到牵连,但由于皇帝念苏稹一向克己守法,故仅仅革去其官职,将其贬到南蜀。而晋亲王因和驭云庄关系紧密,一度也是自身难保。最终以晋亲王降职为平南郡王为终结。
一时间,淮王殿下风头无量,成为东宫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
绣云派的掌门纭星不知所踪,长老们只得扶持她的嫡传第三个弟子苌之成为绣云派新任掌门。
没想到,三个月后,淮王殿下便神秘失踪。朝野上下震怒,皇帝大发雷霆,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半年来却一无所获。淮王殿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据当值侍卫所传,淮王是在寝殿中无故消失的,只有床榻边留下了一滩黑水。一时间,宫里宫外人心惶惶,风言风语四起。还有人传,是一个月圆之夜,一红衣女鬼将其剥皮抽筋,吃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与淮王私下密切往来的官员也无故消失,同样是床榻边留下了一滩黑水。金陵城人人自危,特别是月圆之夜,家家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
而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门派,人称“忘月教”。此教邪恶无比,杀人手法残忍诡异。有侥幸活下来的人说,杀人者多为身穿红衣的女子。相传,此教的教主神出鬼没,无人见过其真面目,有人说是垂垂老矣的白头翁,有人说是不男不女的阴阳人,还有甚至,说是个美艳绝伦的二八少女,此人武功高深莫测,天下无人能敌。武林为讨伐此邪教,还特意招集天下群雄,前去姑苏听雨楼相会。却不想,半数人竟死在前往的路上。此事便不了了之。半年来,甚至无人知道此教的藏身地在哪里。
很多年后,这段故事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谁也说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道当时晋、淮两皇子相斗,斗得是生灵涂炭,百姓遭殃,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然后到头来,一个遭贬,一个失踪。反倒是不起眼的齐王,最终坐收渔翁之利,入主东宫。天和十八年,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安平。但因根基已毁,不久后便被灭了国。
如今改朝换代多年,金陵城却依旧保留着十五月圆之夜,关门闭户保平安这一习俗。而更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承袭了几百年的翠烟阁却依然生意红火。
又是一个月圆夜,翠烟阁的掌柜匆匆忙忙打了烊,一回家便命下人将门帘窗帘全都拉了下来。堂屋里,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拉住妇人的手,问道:“娘亲,为什么要关门啊?”年轻的妇人蹲下身来,摸着小女的头,唬道:“因为啊,传说一到月圆之夜,就有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妖怪,专门出来喝不听话的小孩的血,女妖怪没心肝,要靠喝人血才能永葆青春,你要是不听话,她今晚就来吃了你!”小女孩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好啦好啦,月儿不哭,你是好孩子,妖怪不会来吃你的。”妇人赶紧哄道。
绣云山上,青山未改,云海依旧。可是在历经沧桑后,绣云派早已凋零。只剩下泠风崖上一座孤亭,却已被蛛网覆盖。
一个穿红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孤亭前。面色如生,艳若桃李。
她轻轻拿起一支黑色透亮的竹笛,细细把玩着。
这么多年,她杀人如麻,早已没有了常人的感情。
但却在此刻,眼角,安静地掉下了一滴泪。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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